农村手艺促乡土文化产业发展 文化资源成致富金

作者:admin   发布时间:2021-09-01 18:44     

  编者按:在各地积极推进文化下乡为乡村送文化的同时,一部分发端于农村的传统手艺也在迅速发展壮大。这些广泛流传于乡间、以前一直被用来养家糊口的手艺,正成为一些地方的富民产业,为地方经济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提供了新的契机。在十七届六中全会提出推进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背景下,挖掘更多的文化资源、培育更多的文化形态成为社会共识,传统手艺的价值需要得到进一步彰显。基于此,半月谈编辑部组织多路记者分赴江苏、山东、甘肃、湖南、云南等地,深入调研“农村手艺”和“农村文化产业”发展状况,以期为我国文化建设打开新的思路和视野。(《半月谈》2012年第2期)

  近年来,许多发端于乡间的传统手艺愈发彰显其生命力。春节到来之际,本刊记者深入江苏六合、山东郯城、甘肃临夏以及湖南凤凰等地乡村,看到一个个忙碌的手工制作场景,感受到浓烈的节日喜庆氛围,在一幅幅美妙的乡村手艺画卷之间流连忘返。

  阳光从明亮的窗户射进来,肆意铺洒在五颜六色的画稿上,使之显得分外鲜艳。南京市六合区冶山镇的六合农民画艺术中心里,来自白云山村的农民画家张国良,带着邻村的两位女画家王金凤和于广华,正挥洒着手里的排笔和水粉颜料,迅速勾勒《牧羊图》《玩花船》等画作的轮廓,忙得不亦乐乎。因为邻镇的一个农家乐休闲农庄要装饰店面,找他们订了40幅农民画,春节前便要。

  冶山镇农民画源自民间木刻、剪纸、刺绣、灶头画、中堂画等艺术品种,上世纪70年代基本成型。现在,全镇共有骨干农民画家20多位,能画的则有100多人。他们忙时农耕,闲时作画,既作为增收手段,又陶冶情操。

  多位农民画家创作的《24节气》系列作品带着泥土的香味,充满生活气息:《芒种》描绘了农民在夏收夏种生产过程中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以及劳作之余相互嬉闹的场面,画作中青年男女用秧苗蘸水相互浇洒,快乐劳动的意境跃然纸上;《大寒》则展现了过年前农村捕鱼、杀猪、打年糕、磨豆腐、办年货、写春联等场景,让人忆起儿时温馨的乡村生活。

  “农民画发源于传统文化,在展现文化传统的同时,也要富有时代特色。”66岁的老艺人缪华俊,正在家中为作品《绿土地的乐意》做收尾工作,他用朴实的笔调,田园诗般的构图,勾勒出现代人对青山绿水的向往和期盼。

  天快黑了,缪华俊收好前一幅画之后,又开始着手构思下一幅。“好几位熟客下了订单,专门找到这里要我的画,我得赶紧完成任务啊。他笑着说。

  走进山东临沂郯城红花乡轩然工艺品厂的简易车间,只见火红的中国结和用来编织的红绳堆满院落,几十位农村妇女正在飞快地编织、合成上千种中国结,那场景就像是在搞劳动竞赛。

  厂长王廷省却因蜂拥而至的订单发愁:“订单太多了,能不能完成现在不能确定,生产多少算多少吧,反正跟不上卖!”

  上世纪90年代,到南方做生意的红花乡人将中国结艺引入家乡,中国结编织工艺从此在当地落地生根,且规模迅速超过全国其他地区,目前,红花乡已被誉为“中国结艺之乡”。深谙经营之道的王廷省用了10多年时间,把一间屋子的家庭作坊一举打造成目前全国规模最大的中国结生产、销售企业。

  红花乡大院南村42岁的刘丽萍已经在这里工作了8年。记者在厂里采访时,她正在用一把鹤嘴形的烙铁把一根金黄色的链条切成段,并拼接成“百年好合”四个字,贴在编好的结圈内,合成一个在婚礼上常见的中国结。在她身旁,还有用多种颜色的线绳编成的“福”字结。“希望我编织的中国结能给人带来平安,带来幸福。”刘丽萍说。

  而在红花乡众多的农家作坊里,还有许多古稀老人在编中国结。73岁的房绍鸾正在用工具将每个布艺苹果装上叶子,然后把它和传统的中国结挂在一起。她说,在家没事就编中国结,一个月能赚几百块钱。“这活儿干着很喜庆,自己还能赚个零花钱。”

  记者以为她就是这里年龄最大的艺人了,谁知房绍鸾笑着向邻家一指:“那儿还有比我岁数大的,80岁,编得好着哪。”

  甘肃临夏砖雕,起源于宋金,成熟于明清,盛行于当代,主要用于建筑装饰,是当地农村手艺的杰出代表。

  近年来,临夏砖雕作为农村文化产业发展日臻成熟。除了一些零散的作坊外,还形成了一批文化企业。这些企业聚集在城乡接合部的开阔地带,形成了一个个砖雕艺术村落,吸引了不少砖雕手工艺人加盟。

  春节前夕,本刊记者驱车来到临夏县。距离要去的砖雕艺术村落还有不少路程,“临夏砖雕”的路边广告牌就不断映入眼帘。进了村,浓浓的艺术气息扑面而来――砖雕生产企业都把各自的产品沿街摆放,它们造型精巧,姿态各异,夺人眼球。

  砖雕大师沈占伟说,砖雕作为建筑装饰物之一,主要用于寺、庙、观、庵等宗教建筑,仿古公共建筑和传统民居建筑,在我国西北地区有广泛的市场。由于是雕刻在以传统工艺制作的绵砖上,因此砖雕和玉雕、石雕、木雕、金属雕相比,风格可谓独树一帜。

  “它将镂空和雕刻结合在一起,并融入高浮雕手法,画面层次分明,有立体感。一幅砖雕往往由三四层图案构成,重重叠叠,里外呼应,浑然一体。”沈占伟告诉记者,上乘的砖雕作品不仅要有装饰性,还要富有文化韵味。在艺术形式上,它极大地借鉴了明清文人画意境,一幅砖雕作品就是一幅精美的画。

  “边城凤凰”所在的沱江镇,年味伴随着大街小巷的红灯笼,渐渐浓了起来。而在沱江边上,苗家艺人扎染的靛蓝色的棉布引人注目,打开一看,湘西的山川人物,凤凰的风花雪月,皆神形兼备地呈现出来。而满街熙熙攘攘的游客,在告别这座美丽小城的时候,也几乎都会买上一件扎染的衣裳或几块方巾,留下几许思念。

  虽然寒意袭人,但年逾古稀的苗家阿婆、凤凰县扎染艺人张桂英,还是在一针一线地进行扎染创作。老人手中的银针飞舞着,正在创作她的拿手作品“老鼠娶亲”。画面上四只老鼠抬着一顶轿子,轿子上坐着老鼠“新娘”。五只老鼠的神态、姿势各异,或表情狡黠,或憨态可掬,或懒洋洋,或娇滴滴,令人忍俊不禁。

  扎染是中国古老的民间染色方法。扎染布和蜡染布一样,是苗族人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苗族姑娘的头巾,小伙子的衣裳,苗家的地毯、床巾、被面等,很多都是由扎染布制成。

  除了传承传统的工艺、色彩及造型,扎染如今也开始加入时尚元素。“扎染服饰从去年秋冬开始走红,最先是扎染的牛仔裤,斑驳陆离的效果很符合潮人的口味,一时大受热捧。”张桂英的徒弟告诉记者。

  “我们的扎染产品在继承湘西苗族传统扎染工艺的基础上,创立了一种新的技法。这种针扎工艺突破了传统扎染点、线、蓝底白花的局限,产生了一种灰色的面,这使得扎染的层次更丰富。”张桂英指着一块扎染布,向记者讲解扎染艺术的新特点。

  我国历史悠久,文化积淀深厚,隐身于民间乡野的多姿多彩的传统手艺,在市场化的浪潮中,正在走出以往的小生产模式,走向产业经营,逐渐形成富有特色的农村文化大产业。

  记者在各地调研发现,与以前手艺产品只由个人和小作坊生产、市场主要在本乡本土不同,现在许多手艺产品已搭上了市场化的快车,规模化生产,产业化经营,大量进入城市市场,甚至走出国门行销世界。

  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杨家埠是潍坊风筝的发源地和主要产地,明初开始风筝扎制并发展至今。据潍坊市风筝办公室副主任李伟介绍,目前潍坊风筝的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7成,年销售额达到10亿元。

  投产14年的潍坊天成风筝厂年产值近700万元,吸纳当地110人就业。总经理王永训告诉记者,传统风筝以“天女散花”“麻姑献寿”“天官赐福”等为主题,市场日窄。为此,企业除制作高端传统风筝开拓礼品市场外,还开发了“教学风筝”,即风筝扎制完后,配备毛笔和水彩由消费者自行上色。这种风筝在城市学校和海外市场上受到欢迎,每年仅出口就近50万只。

  教学风筝只是创新产品之一。杨家埠民间艺术大观园经理赵明杰说:“以潍坊凯旋风筝厂为代表,潍坊制作的运动类、广告类和大型软体类风筝,已经拿到了越来越多的国际订单。”

  山东省曹县云龙木雕工艺有限公司是“曹县木雕”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单位,目前主要生产木雕工艺摆件、木雕家具、木雕配件等,2010年销售收入为9075万元。

  走进云龙的车间,39岁的蔡益胜正在灯下雕琢名为“锦绣河山”的壁雕挂件,一张长3.7米、宽近1米的木板上亭台楼榭、花鸟山水凹凸有致。从事雕刻已20个年头的蔡益胜告诉记者,这样一个挂件在一些大城市的商场里可卖到5万元左右。

  湖南省长沙县是湘绣的重要生产基地。长沙湖南湘绣城是湘绣销售点之一,在全省组建了68个湘绣收发辅导站。湘绣城总经理、湖南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曾应明介绍,湘绣城每年产值已经达到10个亿,产品销往韩国、日本、美国等15个国家。“为方便挑选货物,有日本客户现在常年在这里租房居住。”曾应明说。

  国家行政学院教授祁述裕认为,挖掘、整理、开发好地域手艺文化资源,使它成为一个地区的名片,可以极大地提升一个地方的文化形象和认可度,比如山东潍坊的风筝、湖南长沙的湘绣,都已成为地域文化符号。而这些文化产品走出去,更可以成为国家的文化符号,让世界人民更了解中国,更了解中华文明。

  芒团村是云南耿马县孟定镇的一个自然村,这个紧靠中缅边境的傣族村落虽然偏远,但通过特色手艺实现了富民、乐民和安民。

  记者在芒团村看到,傣族造纸技艺传承人玉勐嘎老人穿着长裙,头上缠着白色头巾,把做好的白棉纸摆放在院子里晾晒。这个村生产的白棉纸,百年不腐,不仅可以用作普洱茶的包装纸和艺术纸,还远销东南亚,成为佛寺抄写佛经的书法纸,玉勐嘎老人一家因此每年增收数万元。

  在云南省文化厅的指导下,芒团村发挥傣族白棉纸原产地的优势,成立了文化产业合作社,创办了经济实体,建成了“文化传习所”,对分散的傣族文化资源进行梳理、整合和提升,初步实现了产业化经营。“没想到,祖先传下来的文化资源成了我们致富的金矿,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村支书李忠良乐呵呵地对记者说。

  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县倾力打造藏族特色手艺产业品牌――“八瓣莲花”,也让当地不少老百姓走上了致富路。

  “所谓八瓣莲花,指的是镶丝唐卡、农民画、堆绣、藏毯、雕刻、壁画、泥塑、银铜器等八种极具民族特色的手工艺产品。”湟中县文化局局长李成云说,藏族传统手艺博大精深,如湟中镶丝唐卡巧妙借鉴了景泰蓝的镶嵌工艺,既保持了传统景泰蓝的工艺风格,又充满了浓郁的现代气息。

  目前,青海湟中的“八瓣莲花”旅游文化产业产值接近3.2亿元,各类企业和家庭作坊吸纳员工超过2.5万人,“八瓣莲花”文化产业园也正在逐步形成。

  四川省文化信息中心主任、四川省文化产业研究院院长赵红说,民族传统手艺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现在,一些地方把这种文化资源就地转化为经济优势,给中西部地区持续发展带来了活力,不仅有利于实现民族文化的自我积累和可持续发展,也利于中西部民族地区群众增收和社会和谐稳定。而文化部文化产业司政策规划处副处长赵建军则认为,以传统手艺为代表的特色文化产业不仅在发展速度上超过传统产业,在财富创造上也将日益显示出更强劲的实力。

  云南省文化厅产业处处长金强介绍,目前云南已形成了一批特色文化产业板块。民族民间工艺品生产销售企业发展到7000多家,涌现出了建水紫陶、鹤庆银器等工艺品牌;建成了鹤庆新华银器村、腾冲荷花玉雕村等一大批专业市场,年销售额超过80亿元;以翡翠制作为特色的珠宝玉石产业更是发展成为一个年销售额在240亿元以上的重要产业。

  同样,作为苏绣生产核心基地的苏州市高新区镇湖街道,刺绣也成了当地的支柱产业。目前,镇湖直接从事刺绣制作的绣娘有8000多人,具有一定规模的刺绣企业有35家,年产值超过10亿元,还催生了一批包装、运输等相关企业。由于镇湖“绣娘经济”的发展,镇湖的劳动就业率超过95%,刺绣收入占农民收入的比重达75%。刺绣经济的发展壮大,还使得镇湖从过去的“接包”加工刺绣产品转为“发包”给周边乡镇,带动了周围大批农民就业。

  与苏绣产业相似,宜兴、扬州、湖州、东海、南京、东阳等地,陶器、瓷器、玉器、云锦、水晶、木雕等传统工艺蓬勃生长于田间乡野,都形成了各自的产业集群,不断强化地方经济发展的驱动力。

  在山东,目前已形成18个农村手艺产业特色区域,包括“世界风筝之都”“中国草柳编工艺品出口基地”“中国陶瓷琉璃艺术之乡”“中国草艺品之都”“中国黑陶之都”等。

  手艺生产的特点本是“散”,手工艺人、家庭作坊能走到一起,发挥集聚效应,打造支柱产业,各地政府所发挥的引导作用功不可没。

  长沙县开福区捞刀河镇沙坪地区是刺绣的重要基地,当地政府统一规划湘绣广场、绣品街,2008年投入4500万元完善基础设施,将湘绣与休闲、旅游业结合,撬动了民间几个亿的投资,形成了很好的集聚效应,带动了4个村3万多人就业,人均增收2000元。政府还注入5000万元控股成立湖南沙坪湘绣有限公司,打造出带领产业发展的龙头企业。

  潍坊风筝产业的发展,也同当地政府的积极扶持引导密切相关。为促进风筝扎制、木版年画这两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保护和利用,当地成立了木版年画和潍坊风筝抢救工程领导小组,并依托职业学校办学灵活的特点,设立了年画制作和风筝扎制民间工艺专业,培养人才。在政府的支持和引导下,潍坊风筝成为当地的一大产业,具有自主出口权的企业就有7家。

  云南省文化厅厅长黄峻说,我们应从“富民、育民、安民”的角度来看待手艺产业的积极作用,除有利于传统文化保护、国民素质提升外,这种产业还可以大量吸纳农村剩余劳动力,有效促进地方经济发展。地方政府对这一产业加以扶持是很明智的。

  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美术馆内,一面长40多米、宽4米的精美中国结“墙”格外惹眼。“这是郯城红花乡中国结传统编结技艺与现代创意的完美结合。”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赵屹介绍说。

  去年初,包括郯城红花乡中国结艺在内的山东7项农村手艺产业走进了中国美术馆进行实物展览,之后被全部转移至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美术馆续展,吸引了数万名来自四面八方的参观者。

  记者在美术馆内看到,虽然是农民的老手艺,做出的却多数是创新的生活产品。柳条制作的时尚灯具,柳条绕成的个性手表、眼镜,风车样式的桐木书架,风筝造型的首饰,品种涉及潍坊杨家埠风筝、年画,临沂柳编,红花乡中国结,曹县桐杨木艺,郓城鄄城土布,巨野农民工笔绘画七大类,既面向当代生活需求,又包含了深刻的手艺情怀,在具有应用价值的同时,体现了传统与当代融合的审美价值。

  “我们调研发现,不少传统手艺的传承创新让人惊喜,究其原因,主要是市场化、产业化发展带来的活力。”赵屹说。

  山东临沂农民的柳编最初只有筐、篮等少量产品,如今这门技艺融入了现代创意,从农用、日用筐篮发展成家居、装饰、文房、园艺、宠物、家具、旅游休闲用品7大类300多个小类万余花色品种。产品不仅进入城市家庭,美国、加拿大、德国、瑞士、英国等100多个国家和地区也用上了临沂柳编产品。

  “在坚持传统技艺的同时,必须不断更新设计,才能力保市场不失。”山东临沂郯城红花乡轩然工艺品厂厂长王廷省说,“创意+传统”让红花乡中国结的市场在城市迅速膨胀。在轩然工艺品厂的一个样品间,三面墙挂满了各式中国结。“我只捡小件的挂,如果全挂出来要有上千个花色。”

  湘绣城总经理曾应明认为,使用才是最好的保护。没有市场的传统工艺技艺,迟早会被淘汰。

  近年来,湘绣不仅在刺绣内容上有所变化,而且在功能上也不断探索创新。目前,湘绣产品已经发展到了100多个品种,以刺绣装饰的服装、床上用品、饰品等衍生产品大量出现,赢得了市场认可,也促进了刺绣手艺的发展。

  近年来,传统手艺产业在不少地方愈发活跃,不过记者调研发现,手艺产业要继续壮大,还面临不少困难。一些农村工艺美术大师和手艺传承人渴望相关部门予以重视,为农村文化产业营造好的发展环境。

  记者近日走访各地调研发现,民间手艺人和传承人普遍年龄较大,而年轻人又不愿学习传统技艺,人才匮乏严重。据浙江省统计,当地民族民间手工艺生产的中坚力量,年龄都在55岁以上,40岁至55岁年龄段的高级技术人员出现断层。

  “现在的年轻人宁愿到城里端盘子,也不愿意在家里当绣工。”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湖南开福湘绣研究所总工艺师江再红说,“我自己的儿女、侄子,都不愿意干这个。学艺要有个过程,至少两三年才能见效益,刚开始一个月赚几百块钱,很难留住年轻人。”

  基层文化工作者和专家认为,发展农村特色文化产业,人才问题应放在第一位。当前应强化人才培养的保障和激励机制,完善专家和行业评估体系,破解人才难题。

  一是在政府给传承人发放经济补贴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大激励力度,鼓励老艺人采取“师傅带徒弟”、办传习所等形式传艺,打破部分地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观念,将手工技艺传承下去。

  二是依托高校、职校进行专业培养。一方面,要让传统手艺进课堂进社区,从小培养孩子的艺术素养;另一方面,依托专业院校培养传统技艺、市场管理等中高端人才,让特色文化的龙头企业和传承大师与院校合作办班。

  云南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院长、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李炎认为,三四十岁的创新人才也要重视,他们往往有大学背景,能认识到传统技艺的市场价值,又善于运用创意元素,对传统手艺的传承和发扬创新作用很大。

  在一些地方,“一对一”仍是传统手工艺产品销售的主要方式。丰富销售方式和渠道,搭建统一的销售平台,是广大农村手工艺从业者的呼唤。

  记者在以木雕、砖雕、砚雕“三雕”著称的江西省婺源县采访发现,这里虽然作坊、艺人众多,但真正懂市场、会经营的商户很少。一名砖雕代表性传承人的作坊,只在路边挂了一块牌子,仅依靠熟人订单等简单的方式销售。

  江西省工艺美术大师、江西婺源华龙木雕公司董事长俞有桂的企业聚集了当地的能工巧匠,每月订单额300万元至500万元。尽管如此,企业的销售其实只是“靠天吃饭”,由于缺乏经营人才,产品并没有卖出与品质相符的价钱。他期盼能有一个现代化的销售平台,让木雕产品遍销海内外。

  江西省工艺美术大师、婺源砚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江亮根认为,技艺传承人以前各自为战,现在要拓展市场,就必须在政府的引导下抱团作战,可以采取合作社等联合经营方式。

  目前,在婺源县政府的引导下,江亮根投资的朱子艺苑即将投付使用,占地20亩的朱子艺苑,集古砚博览、文化交流、砚台制作体验、作品展示、旅游观光、文化传承教育基地、砚台交易于一体,成为婺源县全新的手工艺品销售平台。

  基层文化工作者和专家认为,在许多地方,农村手工艺等特色文化产业没有被纳入文化产业发展的规划中,战略上未受到应有的重视,导致农村特色文化产业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不利于其科学、快速发展。

  李炎认为,我国地方、民族文化资源繁多,各地宜深入研究可供开发的特色手艺等资源,提出资源利用和转化规划,进而采取政策鼓励和资金支持等办法,创建各具特色的文化产业集群。

  另外,农村文化企业普遍反映税负沉重。因为许多工艺品所需原材料为自然资源或农林产品,企业向农民采购时无法获得增值税发票,致使交易应缴纳的流转税自然转移到企业身上。工艺品生产过程中,占成本绝大部分的手工费也无法获得增值税发票抵扣。如手工编织一套萧山花边床罩所用针线元,但人工编织成本费却高达2400元。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教授齐勇锋表示,文化产业不仅是富民产业,还具有传承文化的重要作用,因此,不能单纯依靠市场,而是要在找准市场定位之后由政府给予大力支持,“这也是世界上通行的做法”。

  专家认为,可从三方面入手,一是为文化企业、个人工作室提供资金补助、贷款贴息和信用担保。二是在积极发展特色文化产业的农村、民族地区实行小额贷款贴息政策。三是对农村文化产业的创意设计、品牌推广、技术研发、人才培养、市场营销给予一定资金资助。

  自2006年以来,山东省文联主席、山东工艺美术学院院长潘鲁生主持“手艺农村”调研项目,在此前近30年民间艺术研究的基础上,就农村手艺及农村文化产业开展调研。数年间,潘鲁生带领项目组先后考察了全国58个县市137个乡镇285个生产专业村,对37个农村手艺项目进行了深入研究。近日本刊记者专访了潘鲁生。

  记者:您长期研究农村手艺并实地调研了许多地方,能否谈谈您对农村手艺总的印象,并介绍一下我国农村手艺发展的现状?

  潘鲁生:在我们对民间艺术所进行的近30年的田野调查中,手艺是一个重要的切入点,这也是我后来对其进行全面深入调研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我看来,手艺既是我们这个民族数千年延续不断的造物的文脉,存在于乡土百姓衣食住行日常用度之间,承载人们的审美情感、造物智慧和伦理思想,同时也是现代文化产业的一支生力军,是经济转型过程中一个重要的增长点。

  作为一种生产文化,手艺与农村有着割不断的联系。现代社会,“手艺农村”的强大文化资源不仅没有凋零萎缩,反而在文化复兴与经济结构调整中迎来新生。我们调研发现,现在各地都有一系列手工艺生产专业村和迅速成长起来的新一代民间手工艺人,一些地方还形成了“经销公司+加工公司+中间人+农户”的产销组织形式,建立了一定的产业基础。目前,以农村手艺为重要内容的工艺美术行业总产值已超过6000亿元人民币,广东、山东、江苏、浙江、福建、湖南、四川、河南、陕西等地农村手艺文化产业发展势头很好。

  潘鲁生:我认为,当前既是一个追求高附加值的高科技时代,也是追求高附加值的手工艺时代。创意创新的重要方向不仅包括尖端科技和金融创新、管理创新,还包括特色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因此,手工艺和民间艺术不仅成为时尚产业、设计产业、旅游文化产业不可忽视的重要资源,甚至以其本来的形态融入,成为时尚产业、设计产业、旅游文化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显著的文化标志。

  另一方面,对于我们这样一个文明古国来说,应该在现代化进程中妥善对待传统文化,应该在城市化发展中妥善对待农村文化,使千百年积累的经验和智慧充满活力地延续和发展。从这个角度说,农村手艺的价值特别值得珍视。因为手工艺与书籍文献传承的知识体系相区别,是一种综合了生产、生活、艺术审美的活态文化体系。它既包含手工艺产品制作过程中有关材料、工艺、形态等方面的专门知识,也承载着与之相关的民俗、礼法、伦理道德、审美情趣,以及我们这个民族深层的文化价值观和心理结构,是民族文化传承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重要的文化生态价值。

  记者:您很早就提出了“农村文化产业”这一概念,发展农村文化产业意义何在?

  潘鲁生:第一,农村文化产业是一种以农民为创作和生产主体,集聚在特色文化资源和自然资源丰富的农村地区,集中在手艺文化产业、乡村旅游产业、地方土特产等领域的产业形态,具有生态环保、劳动力密集等特点,不仅可以安民、富民,对农村手艺等传统文化也可以起到保护和传承作用。

  第二,发展农村文化产业,既有利于开发丰富的传统文化资源,促进中国文化“走出去”,也有助于在国际上打造中国文化产业品牌,在竞争中确立其优势。

  第三,发展农村文化产业有助于农村产业结构调整。农村产业结构调整不仅要实现传统农业的升级,还应充分考虑第一、二、三产业的共生共融,拉长并深耕产业链。在“生态”“创意”成为经济发展关键词的背景下,农村拥有巨大的发展空间,无论是生态农业,还是农村文化产业,都是农村发展的关键着力点。

  潘鲁生:是的。应该说,当前一些地方对农村文化存在认识上的误区,农村文化的意义及其对现代生活可能产生的影响在相当程度上被忽视了。一些地方将农村当成缺少文化的区域,提到缩小城乡文化差距,只会想到送城市文化下乡。这一认识误区,直接导致了对农村手艺和农村文化产业缺乏足够重视。实际上,农村缺少的不是文化,而是当前社会发展中认识和传承文化的整合机制。如果能建立这种机制,整合和开发农村丰富的文化资源,农村文化的魅力就会显现出来,则不仅城市文化可以下乡,农村文化也完全可以大举进城。近年来一些地方对农村手艺进行整理和开发的成功实践,就是很好的例子。

  记者:您带领的课题组已经调研农村手艺及农村文化产业多年,对其下一步的发展,您有哪些建议?

  潘鲁生:我们在调研报告中谈到,“农村文化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既有丰厚的传统积累,也面临新的发展机遇,需要从国家文化战略全局和各地实际出发关注和解决”。我们建议,从以下七个方面着力,培育农村文化产业做大做强。

  一是完善产业政策。建议出台国家层面的农村文化产业发展规划,从政策、资金等方面扶持其发展。

  二是搭建服务平台。尽快建立相关的公共服务管理平台,探索政府组织、企业参与、行业协会主办、机构联办的管理模式。

  三是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完善知识产权公共服务平台,建立知识产权服务托管平台,发展服务中介机构。

  四是促进人才培养。在有条件的地区建立“农村文化产业研发培训基地”,进一步加强高校“手工艺”等相关专业建设,实施“手艺技师”激励计划。

  五是实施品牌战略。开展“原产地保护”“地理标志”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等申报工作,推动产品品牌、企业品牌向区域文化品牌转变,全面实施农村文化产业品牌战略。

  六是创新营销模式。在条件成熟地区建立“手艺市集”示范基地,实现以手艺带农户、以农户带农村、以农村带基地、以基地带销售的经营模式。此外,要加强“农村手艺产业合作社”等基层协作组织建设,通过这些组织争取集合贷款、信用贷款,化解融资难题。

  七是促进产业联动。将农村文化产业纳入现代生态农业体系中,形成以观光、休闲、生态农业为主体的新农村发展格局。(《半月谈》2012年第2期专题采写:王骏勇 刘宝森 文贻炜 明星 宋常青)来源半月谈)